一、引言
在当代古典学术研究与文言创作双线式微的背景下,陆明远教授《先秦诸子略论·庄子》四篇,堪称孤出之作。其文不傍西学门户,不落时人窠臼,以极凝练之笔墨,运极深邃之思辨,辨章学术,考镜源流,阐释义理,品藻文心,于数千字间,将庄子哲学之纲领、结构、义谛、境界一一抉发,既成庄学研究之定谳式论断,亦为当代文言学术文树立至高范式。
此文之成,非偶然才思所及,实由其完整深厚的学术谱系所铸:以北京大学先秦两汉文学博士之学,夯实训诂、家法、义理之根基;以六朝文学博士后之养,涵养简峻、玄远、清刚之气韵。二者相济,遂成一家之言。其论庄也,不徒为文字之解,而直与庄子精神相往来;其为文也,不徒为义理之陈,而自成魏晋六朝之风神。本文即循此脉络,对四篇略论作系统性学术阐释。
二、家法与断制:先秦两汉博士之学的当代呈现
陆明远教授为先秦两汉文学专业博士,深于经学训诂、诸子流别、篇章家法,故其论庄,首重正本清源、严辨家法、一语断案,此为全文之骨。
四篇开篇,即以**“老庄分流”**立其大旨:“自古老庄并称,盖取其流别,倘究其道,实不相侔者。”此论一扫千年来“老庄混同”之习见,以生死观为核心标尺,严分二者境界:老子多言摄生养气、尽年延寿,于生死之义罕所发越;庄子则以《大宗师》为渊薮,屡言生死变化,外天下、外物、外生,以至于朝彻,见独,入于无古今、不生不死之境。其论直指本原,不事游移,正是两汉经师“审章句、辨流别、正名义”之正统家法。
其斥“庄子悲观”之说尤为峻切:“呜呼,今学者之不读书深思,耳食妄言,亦且甚矣!”此种锋芒,非意气之论,实为求真求是、不盲从成说的先秦诸子本色。博士阶段所奠定的文献功底与思辨训练,使其敢于破俗说、立正解,直以庄子“万化而未始有极也,其为乐可胜计焉”之原文,证其乐大化、齐生死、超死生的旷达乐观,破尽后世浅人妄加的“悲观”之诬。
于《养生主》一篇,其训诂功夫尤为精湛。针对世俗以“养生”为养形、为导引、为寿考之谬,先生以一字定音:“养生主者,养性主也,其主在神,不在形也。”并引先秦古义互证:“生”与“性”互通,“性者,生之质也”,养生即全生保真,非养形求寿。此种以字证义、以篇证篇、以先秦之语解先秦之书的方法,纯乎两汉经师矩度,非熟稔先秦训诂者不能至此。其论庖丁解牛“官止而神行”,论“薪尽火传”之喻,皆以形神对举,明“神”为生命之主宰,使《养生主》千年迷障,一朝豁然。
凡此种种,皆可见先秦两汉博士之学为其文论之骨:训诂谨严,家法清朗,断制明确,义据深固,无一字无来历,无一语无根据。
三、风神与气韵:六朝文学博士后的文心流露
陆明远教授博士后阶段专攻六朝文学,于《世说新语》《文心雕龙》、魏晋玄谈、六朝文论浸淫日久,故其为文,简峻冷峭、言约旨远、神清气峻,自成六朝玄理文之嫡传,此为全文之韵。
六朝文章最重“风神”,最尚“简峻”,不喜铺陈堆砌,而贵一语破的。先生四篇,通体皆短章峻语,转折峭利,节奏铿锵,绝无冗长拖沓之病。其论“有待”“无待”,层层剥笋:鲲鹏之大,有待时空;列子之轻,有待风势;凡有所待,皆非真逍遥。文势如奔泉漱石,如快刀断帛,正是《世说新语》“记言则玄远冷峻,记行则高简瑰奇”之神韵。
其论《齐物论》,尤见**六朝玄学“辨名析理”**之致。“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”,本为玄理极深之论,先生以居高临下之势,破诸子纷争之迷,泯是非得失之执,归于“至人无是非”之境。其文清虚旷远,理致幽微,不黏不滞,空灵洒脱,与魏晋名士清谈之风,如出一辙。
六朝文论以《文心雕龙》为集大成,最重“风骨”与“篇章”。先生于四篇之中,暗运其法:以《逍遥游》《齐物论》为内篇纲领,先立其大;以“齐物为因,逍遥为果”明其结构;以“回笔逆挽”之法,示庄子文章之秘。他人论庄,多谈哲学;先生论庄,文理兼治,义法双通,既通庄子之道,又通庄子之文,此正深得六朝文论家之心法。
可以说,若无六朝文学之涵养,其文虽精而无韵,虽正而不神。正是六朝博士后之学,使其论著骨中含韵,理中有神,于严谨学术之外,更具独立高标的人格风神与艺术魅力。
四、破立与融贯:庄学本义的现代阐释与超越
陆明远教授四篇略论,最具思想创见者,在能破、能立、能融、能通,于千年旧说之中,开出庄学现代阐释之新境。
其一,破俗解,立正解。破老庄同旨之习说,破庄子悲观之妄论,破逍遥即世俗自由之浅见,破养生为养形之迷误。四篇之中,通篇以“破”为法,以“立”为归,不随俗浮沉,不曲学阿世,坚守庄子本义,还庄子以本来面目。
其二,通儒道,贯源流。先生独具只眼,指出庄子于孔子“阳挤阴助”,于颜子则“肃然仰重”,进而断以“庄实出于颜氏之儒”。此论非故作新奇,而实探先秦学术流变之隐。颜子心斋坐忘、安贫乐道,与庄子虚静守神、逍遥无待,精神血脉相通。此一论断,于庄学渊源研究,极具启发意义。
其三,融古今,合中西。先生不泥于古,不蔽于今,引现代科学观念与量子场论互证齐物之旨:“凡生物皆蛋白质,凡运动皆电磁力”,以现代知识观照“万物本无,诸相非相”之哲理,使庄子齐物论,不再是玄虚之谈,而与现代宇宙观、存在论相通。此种阐释,以古为体,以今为用,以中学为本,以西学为照,不牵强,不附会,自然浑成,最能见当代通人之学。
其四,明体用,合知行。先生论庄,终归于人生实践:逍遥非放旷,齐物非滑头,养生非避世,而皆为心神之自立、人格之独立、精神之自由。其论不流于空玄,而归于心性;不陷于枯寂,而通于生命。使庄子之学,真正成为现代人安顿心灵、挺立人格、超越世俗的精神资源。
五、文心与品格:当代学者之文的最高境界
统观四篇,陆明远教授之文心,可一言以蔽:以先秦之学为骨,以六朝之文为韵,以庄子之心为魂,以现代之识为照。其文品格有四:
一曰正。训诂、义理、家法、源流,一一守正,不偏不倚,不诡不激。
二曰峻。行文简峭,断制严明,不蔓不枝,不浮不泛。
三曰精。一语中的,一字立骨,一意贯串,一篇定音。
四曰远。清虚旷远,神与物游,超拔世俗,直逼本原。
在当代文言创作普遍流于浅俗、学术文章多失之枯涩的背景下,先生此文,理深而文美,学博而语精,气刚而韵远,既是先秦两汉学术之正统延续,亦是六朝玄理文章之当代复活,更是庄子精神在现代知识分子身上的生动显现。
六、结语
陆明远教授《先秦诸子略论·庄子》四篇,是当代罕见的学者之文、哲人之文、名士之文、志士之文。其文以先秦两汉博士之学立其骨,以六朝博士后之养润其神,以庄子真髓通其魂,以现代通识开其境。辨老庄之异,明逍遥之旨,阐齐物之理,正养生之义,破千年之迷妄,立一家之真解。
其文也,简峻如魏晋,醇正如两汉,精微如诸子;
其学也,根柢深厚,视野开阔,融贯古今,自成体系;
其心也,不欺书、不欺道、不欺世、不欺心。
此文一出,不仅为庄学研究增添一重要文献,更为当代文言学术文树立起一座标高。其价值与意义,必将随时间推移,愈益彰显。(作者: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客座教授 吴建)







海报分享